我们的丽森家庭咨询周末班

                                                             张丽丽 陈平俊

821日上午九点开始,从中华女子学院的练功房里不断传出孩子和大人的阵阵笑声和叫好声。

这里正在举办丽森家庭咨询周末培训班。

与我们自2001年夏天已举办了五期的家庭游戏日活动相同,成人在活动中可以学习或进一步学习如何在游戏中倾听孩子,建立或密切与孩子的关系,并有机会发现和处理与之相关的情绪,从而能够促进其他人际关系的改进。

与那五期家庭游戏日活动不同的是,这期培训班的时间不是半天,而是一天半,包括晚上共有四个单元。较长的时间意味着孩子会有较为充分的时间在由自己做主的游戏中接受成人­——父母和其他成人——的关注和爱,体验到与平日不同的感受,达到充分放松状态,从而有可能宣泄平日积累负面情绪。也就是说,比起半天的游戏日活动,成人会有更多的机会倾听孩子宣泄。当然,这对于成人,尤其是孩子的父母,以及活动主持人,也是很大的挑战。

共有14人,包括四个孩子(最小的两岁半,最大的五岁半)和他们的父母,参加了此次活动。活动共4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是以全体游戏开始和结束。其间分为几个时间段,分为三个组的成人轮流与孩子游戏、做支持小组或相互倾听。

让孩子为主导的游戏贯穿始终。孩子在游戏中得到充分放松,在与平时不同的宽松环境中尝试、创造、宣泄;父母在活动中对孩子有各种新的发现和了解,目睹孩子在游戏中的变化,体验做父母的快乐,也宣泄做父母的焦虑;其他成人在游戏中体验或尝试体验与孩子交往的快乐,从相关的情绪中找出自己的成长点。

让孩子做主

与以往的游戏日相同,孩子们比成人更快地进入游戏状态。在成人的鼓励之下,孩子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性,指挥成人游戏。

孩子丙指挥成人做老狼吃羊的游戏。看起来这个游戏只是在重复天黑、天亮,吃羊、逃跑的简单情节,但孩子的创造其实就在这样的重复中闪现着。比如,他会不断告诉你羊的保护色如何变化,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是绿的,一会儿又变成了粉色。他还为羊们设定了环境,将粉色的地板作为河流,蓝色的地板作为草地,告诉它们哪里的草更丰美。他的想象和细节勾画使我们这些成人觉得既新奇又钦佩。

下午,孩子们则爱上了海盗船的游戏,就是让成人们将一个大垫子抬起来,上下颠簸,左右摇晃,躺在上面的孩子爆发出一连串的欢笑。后来成人们觉得有些筋疲力尽,就问孩子们``可不可以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孩子们说“可以”。于是在休息片刻后大家再继续玩``海盗船``。成人们不需要透支自己的体力,可以在累的时候向孩子提出申请,你会发现真正自主的孩子是可以体谅别人的感觉的。这也是我们在给他们提供学习理解别人,体谅别人的机会。

宣泄恐惧感`

最小的孩子丁还没上幼儿园,是头一次离开家。因此,妈妈离开游戏场地做支持小组对他是很可怕的事。他的宣泄是意料之中的。下午和晚上他各大哭了一次。他的第一次哭闹,是在妈妈走后,他一定要出去找妈妈。开始是两位主持人搂住他,给他关注,并不断告诉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妈妈很爱他,大家都很爱他,他在这里是安全的。但他坚持要到门外等妈妈,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袋小气球。于是主持人之一就和他一起打开门在门外等候。他仍在哭泣,主持人不断告诉他他有多可爱,大家多喜欢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渐渐地,他的哭声小了下来,开始注意周围的动静。这时他发现别的孩子开始吃中午带来的点心了,于是也要求吃一块。拿着一小块饼,他停止了哭泣,开始专心致志地吃起来。吃了两口,他又要求喝水,于是给他拿来水,这时他同意回到屋里坐下来吃。又吃了一会儿,他要求脱鞋,回到垫子上玩。原来拿在手里不放的小气球袋子,也交给了别人保管。他看起来已经不很惦记妈妈了,只是时而自言自语地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妈妈开完会就回来了”、“妈妈再过七分钟就回来了”。主持人在一旁不时应声说, “对,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听了好像更安心,不一会儿就开始惦记另外的一块饼了。

妈妈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很高兴地迎上去,拉着妈妈的手,又投入到新的游戏。

与下午相比,他在晚上的哭闹更为剧烈。他在主持人的怀里闭着眼睛不断做着鲤鱼打挺,拼命挣扎、哭泣、浑身大汗。妈妈其实并没有走出屋子,只是在不远的一个角落里做支持小组。他的哭声让其他人都感觉心疼了,妈妈更是显出了不安,但终于坚持着没有动。主持人一边尽力地搂住他,一边不断地告诉他妈妈就在旁边,并没走远,妈妈很爱他,一会儿就来找他,大家也都爱他。然后允许他离妈妈近一些,再近一些。渐渐地,他的哭声小了,睁开眼睛的他似乎发现妈妈真的就在不远处,于是开始对自己说“妈妈开完会就回来了”。就这样,他在主持人怀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不时地说一声:``妈妈开完会就回来了,``直到妈妈回来。

倾听孩子丁的宣泄实际上为他提供了学习独立,学习与父母之外的其他人建立联系的机会。在非随和式倾听(不顺着孩子的意志,阻碍他不合理的要求时的倾听)中,正是通过关注和倾听孩子对与亲人分离的恐惧来帮助他了解周围的世界可以是安全的,父母之外的成人也是爱他的,让他知道自己也可以和其他人建立很好的关系,并且能够在父母不在的时候也会很安全。同时,了解父母不可能永远陪在身边,逐渐学会暂时分离和等待。

他平时都是和奶奶睡的。所以,妈妈那天也很担心他在晚上会闹。但事实消除了她的担心。那天回到房间后,他显得很愉快,他玩了半天电话,给奶奶也打了一个,然后就很乖地睡了,连在奶奶床上常见的翻来覆去也没发生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的8点多。

在第二天的活动中,他显然已经很放松了,有很好的注意力关心其他的事。例如,当一个孩子突然哭起来的时候,他跑过去,歪着脑袋问:“哥哥,你为什么哭?”脸上写满了纯真的关切。成人坐成一圈交流感想时,坐在妈妈身边的他会好奇的发问:``妈妈,阿姨在说什么?``他在铺满泡沫塑料垫的场地上奔跑时摔倒了几次。当成人以为他会哭,准备过去给他关注时,却见他很快自己爬起来接着跑,脸上仍带着兴奋的微笑。

第二天中午活动结束大家互相告别的时候,他说他喜欢这里,还要来。

在鼓励中尝试

孩子乙很喜欢别人关注的目光,在游戏中最常听到他说的话是“你们大家都看我”。在``指导``成人做垫上运动时,他在鼓励的叫好声中拿出了浑身的解数,创造出各种动作,让成人们模仿。

但他在爬梯时则好象完全没有了冲劲儿。 当另一个男孩一路爬到了顶端,他则会止于半程。 也许是过去的挫折使他信心不足。

经过更长时间的放松、自主的游戏,当天晚上他做出了突破。他在大家没太注意的时候,居然爬上了最高一蹬,引起了大家的一片掌声。

````一位非父母作画写字时,看到那位年长很多的同伴作出很差的表现,他立即开始以老师的口吻教训起她来,让偶然听到的父亲非常惊讶。显然,他抓住了时机以这种方式宣泄自己在这方面积累的负面情绪。

因为第二天有事,他和他的父母提前在当晚离开。做过告别圈后,他们一家离开了。但不一会儿却看到他令人意外地转了回来,对大家喊了一声“我会想你们的”!

``我不想走,我要在这儿一百天``

孩子甲是4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显得最懂事。他有时候会争一下大家的关注,但更经常对其他孩子表现出一些大哥哥式的忍让和关心。他甚至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表示对成人的关心。第二天上午的游戏活动中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主持人之一注意到后试图和他一起游戏,但他似乎很难提起劲来。但是主持人的关注毕竟赢得了他的某种程度的信任,道出了几句很象是来自心底的话。他说他不想回家,想在这儿再待一百天。他问主持人是干什么的,主持人让他猜,他问是不是当老师?主持人问是老师会怎么样?``老师就不能做我的朋友!``主持人问爸爸妈妈能不能做他的朋友?他说:``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不能做朋友!只有XXX(某个孩子的名字)才能做朋友。``

直到活动结束,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宣泄。但就是那几句听似简单的话,说明他需要并迟早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进行宣泄,得到成人的倾听。

撕心裂肺的宣泄不期而至

孩子丙表面很随和,做起游戏来也很有想象力和创造性,但与其他孩子相比,显得有些内向。他有一个典型的动作,那就是将右手做手枪状,食指放在鼻子上,拇指在下巴的位置。妈妈说那是紧张的表现。他在别人靠近或不太愿意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第二天上午游戏开始不久他不小心滑了一跤,妈妈站在远处,象平日那样要求他:“勇敢点,自己爬起来”,可他趴在哪儿哭了起来。这时候,主持人之一很快跑到他身边,对他说,我们都在,你很安全。她要他的妈妈也过去给他关注。他很快就爬了起来,快得让人觉得他根本没哭两声。过了不久,他又因为一件小事在妈妈的怀里大哭了一阵。妈妈说他一定是在找茬,因为刚才摔倒的时候还没哭够。

中午活动到了尾声,大家正在清理场地的时候,一场撕心裂肺的宣泄不期而至。起因还与气球有关。他要求妈妈跟另一个孩子说一声给他几个小气球,妈妈则要求他自己去说。结果一场激烈的宣泄爆发了。他一边大声哭喊,一边伸手掐妈妈。两位主持人不得不全心投入,一边用力地搂住他,阻止他掐妈妈,一边不断重复着``妈妈爱你,可你不能掐妈妈,`` 同时让妈妈也重复同样的话。

显然孩子丙是在竭尽全力地进行宣泄。他边伸手要掐妈妈,边指着妈妈哭喊着“妈妈是个大坏蛋”。在场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孩子这样的话给母亲带来的震惊和痛苦。妈妈勉强对孩子微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活动必须准时结束,主持人此时只能在仓促之中组织其他人草草做完结束圈,彼此告别。两位主持人在大家离去之后留了下来,继续帮助母亲倾听孩子的宣泄。宣泄依然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持续,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只是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意识到母亲自己可能已很难继续承受孩子的宣泄,主持人立即做了分工:一个继续搂住孩子,另一个则和母亲坐在稍远处给母亲一些时间,给她关注和倾听。

这应该是父母面对孩子指向自己的愤怒时所会遇到的挑战。因为他们与孩子的特殊关系,使他们很容易对孩子的指责和漫骂产生情绪。他们会因此而受伤,会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和孩子的关系,甚至会觉得孩子真的就像他表现的那么恨自己。

孩子丙的宣泄应当是个比较典型的例子。他们的愤怒可能针对他们过往所受到的所有限制,感觉到的所有挫折,以及遭遇的所有伤害。年幼的孩子常常说不清自己的愤怒,但在感到非常安全时,他会抓住机会将这种愤怒向自己感到最安全、最信赖的人发泄出来。当然,这样的宣泄对父母的挑战太大了,在一开始做时,如果没有他人的支持,一般是很难承受的。所以,周末班是父母学习倾听孩子宣泄的好机会。

母亲不在眼前了,孩子的哭喊和挣扎也一下子减弱了,然后只剩下小声抽泣。毕竟已激烈宣泄了近一小时,筋疲力尽的孩子不一会儿在主持人的怀里睡着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醒来的时候,孩子似乎已经恢复平静,让妈妈给他穿好衣服,一起回家了。第二天母亲在电话里对主持人说,孩子似乎不愿再提起昨天的宣泄,但却显得跟妈妈更亲了,并对妈妈说``下星期六我们还去。``

成人有机会处理自己的情绪

按照活动安排,成人在每个活动单元里都有做支持小组或相互咨询的时间,这样,成人可以及时处理在游戏中产生的负面情绪,或其他相关情绪,使自己有更好的注意力观察。理解孩子,享受与孩子的游戏,同时也促进对自身的发现和了解,以利于自身的成长。

一位母亲因为儿子已经超龄,所以以非父母的身份参加活动。起初,她常常坐在游戏场地的外面,不时用本子记录一些东西,像一个旁观者。有几次尝试和孩子游戏,但都很快退了出来。

在相互倾听当中,她说孩子的声音让她感到烦躁。也许是孩子的声音和许多不愉快的经验联系在了一起。在相互倾听中她得到鼓励将自己的不舒服说出来。同时,在游戏的间隙中主持人也不断将自己的观察和经验和她分享。

此后,她开始更多地尝试和孩子们一起游戏。第二天,她在支持小组中说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和孩子在一起的原因可能和自己的童年也有关系,“我发现自己几乎不愿意谈童年的事,因为谁也不愿意提起自己不受喜欢的经历”。她认为这是自己一个很重要的觉悟。以后,她愿意花一些时间去清理自己的过去,希望可以带来新的成长。

孩子丁的母亲在支持小组中得以处理自己对于倾听孩子宣泄的焦虑和担心,对如何倾听孩子有了更多的理解。在第二天的回访电话中她说活动之后对自己对孩子更有信心了。

经验和教训

第一次尝试做这样长时间的家庭班,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机会从中获得宝贵的经验和教训。(我们感谢所有参加活动的孩子和成人,是他们的参与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总的说来,整个活动的安排及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活动基本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基本达到预期的效果。食宿和场地都比较令人满意,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安全问题。

当然,也正因为是第一次尝试,不可避免留下很多遗憾。我们愿意针对这些遗憾认真总结好的经验及不足之处,为我们以后再次举办家庭周末班提供参考和借鉴。

以下是我们初步考虑到的应当注意或改进的几个方面:

1、家庭培训班尽可能要有足够比例的非父母参与,以保证每个孩子都有足够的关注。本次我们的成人力量的缺乏导致了对一些孩子的关注不足。另外,大一些孩子的活动需要一定的活动量,所以我们应尽可能鼓励父亲和其他男性的参与。实际上,男孩子与父亲的日常关系往往会比较紧张,家庭咨询活动中有父亲的参与会更有利于活动的深入,有利于孩子的成长。孩子实际上也非常渴望能在这特定场合放松地与父亲游戏。

2、参加活动的父母和非父母如事先能得到充分的成人游戏的培训, 就会较快地投入游戏,也会从中有较大的收获。在事前培训中,还要让非父母更明确他们在与孩子的游戏中决不是``陪衬``。他们可以通过在试图与孩子建立友谊的过程中,发现和认识、思考、宣泄自己的困惑和情绪,从而找到自己的新的成长点。

4、尽可能有更多的有经验的相互咨询者参与。在游戏中,各种问题都可能出现。不仅孩子需要关注,父母、非父母都需要支持。

5、尽可能不在活动进入尾声时做非随和式倾听,以免妨碍最后告别圈的顺利进行。

6、最后一个单元结束之前的集体游戏必不可少。它的作用使所有参加者在分组活动之后重新相聚在一起游戏,在放松的游戏中再一次巩固孩子与成人在游戏中建立的关系,让活动在高潮中结束。主持人在本次活动中因某些客观原因没有按计划完成这一环节,也是告别圈进行得不尽人意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