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在我家
(美)B一
去年夏天我妹妹格楚特带着两个孩子来探望父母。她侨居国外,每年回美国两次。她的女儿萨丽娜六个月,儿子杰姆四岁半。以前我曾在父母家见到过她们两次,第一次杰姆才四个月,第二次他整两岁。头一次,为了妹妹和妹夫不许杰姆哭,我没少对他们发火。第二次,我尽量少呆在屋里,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们专横地对待杰姆。只有杰姆按他们的要求去做,静静地不去打扰他们,他才平安无事。一旦他对他们有什么要求时,他们就告诉他,他是坏孩子。
去年夏天我第三次见到他们。情况与前两次大致相同,只是他们添了一个六个月大的女孩。但是我自己的情况却有了变化。第一,从丹·尼克森的文章得到启发;第二,我一直在参加每月一次的儿童咨询日,与1—10岁的孩子游戏咨询3小时,过后仔细回顾有关的情绪与感觉;第三,我刚参加过一个再评价咨询讲习班,得到不少启发和帮助。
一进父母家门,我就发现家里处处是冲突,妈和爸既怕吵闹声,又讨厌杰姆没完没了地问他们:“你们知道……吗?”妹妹格楚特既要应付两个孩子,又要照顾父母的情绪,已是精疲力竭了。妈和爸希望能专心看奥运会的电视转播,因此格楚特得留神不让杰姆太闹,免得打扰父母看电视。于是她设法不让孩子们哭,认为他们一哭就说明她没尽到责任,她以为一位胜任的母亲应该能立刻止住孩子哭。我对她解释说,哭泣有助于孩子解脱烦恼,孩子哭并不说明她作为母亲不胜任。她听了只是板起面孔。我想,“嘿,不要在别人能宣泄之前就给人上课。此时此刻她还不可能宣泄。”于是我闭上口,只听她讲,然后走开去另想办法。
仔细观察帮助我理清了头绪。杰姆总用“你们知道吗?”缠着我的父母。我想,“既然成人这时还不能跳出老框框,就从孩子开始吧,和孩子做游戏。”想到做到。我开始尽量多与杰姆在一起。头两天我让他问遍了所有的“你知道吗?”后来就听不到他再说“你知道吗”了。天哪!那些成人没能听到他每一个“你知道吗”后边的话实在太可惜了。他有极丰富的想象力。他简直创造了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思想和趣事。有一次他一连讲了一小时,滔滔不绝。我简直被迷住了。当时他成了家里最有趣的人物。‘我和他几乎整天形影不离。同时我也很注意对他不过分保护。
杰姆“畅抒己见”之后,想做些运动量大些的游戏。大房间里有人看电视转播奥运会,室外是34—35度高温,格楚特不让他出去。于是我对他说我想去起居室里躺一会。他好奇地跟着我。我躺在一张床垫上,说,“我肯定你不想…”他更好奇了。我接着说他不想、也不会、也不可能想——从我身上跳过去。他兴奋起来。我假装睡着了,他就一下子跳了过去。一场游戏开始了。我躺着,不停地晃动膝盖,尖叫,他连吼带笑地一次又一次从我身上跳过去。这个游戏不算很吵闹,隔壁看电视的人只能听到阵阵笑声。我另一个妹妹波琳在那儿。平常别人烦杰姆时就把他甩给她去对付。每次她都会感到厌倦、头疼……同时又责备自己不该头疼,该乐意陪杰姆玩。她听到我们的笑声,跑过来加入我们游戏。她躺到床垫上,把我推到一边,尖声笑啊、笑啊、笑啊。她开心,杰姆开心,我也开心。她和我不必动,只需保持躺着的姿势。杰姆总是居高临下地发动进攻,每声尖叫都跟着一串笑声。
以后的几天越来越有成绩。每天近黄昏时我和波琳带杰姆一起去散步。格楚特曾说他不喜欢散步,不玩攀爬架,不肯好好穿衣服,不要跳绳,不听劝告,可那几天他既散步,跳绳,登攀爬架,又能穿戴整齐,还肯听从合理的要求。
起先,他不愿碰那个铁架子。我先爬上去,再招呼他,他才爬上一点。我又激他,说他够不到我的脚,接着又问他能不能爬得比我还高。那真是他最快活的一天,他带着撞疼的膝盖,一路唱着歌回到家并对格楚特大讲那个公园多有趣。
第二天,格楚特带六个月的萨丽娜也和我们一起去那个公园。杰姆胆子大多了,我们一起在攀爬架上玩新游戏,撒欢似地相互追赶。这时另外一些孩子也参加了。我鼓动他们加入我们的游戏。10分钟后,连那些孩子的父母也攀上了铁架,欢笑着相互帮助、鼓劲,有的人过来和杰姆讲话,逗萨丽娜。这一天就象是大家在一起过了一个游戏咨询日,既轻松又愉快。而平时在这个中上等阶层的居住区,人们见面通常只是礼貌地相互点头致意。
第三天是个雨天。公园里有很多湿沙子。我和杰姆玩堆沙。后来他想玩扔沙子。于是他扔,我叫。他先扔沙到我脸上。我说往哪儿扔都行,只要不对准脸,否则会伤眼睛。他接受了。还知道不往沙坑外扔沙,也不向旁人乱扔沙。格楚特大为惊讶。这是她那个做了坏事从来不在乎的“野孩子”吗?他现在竟然能听从劝告,甚至正玩在兴头上时也能听。
到了第四天,家里气氛已大变。杰姆和我玩游戏,听唱片,又唱又跳,听不到他的,“你知道吗?”,也没有为穿衣闹别扭。他一个人安静地玩时,我就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我给有风湿的母亲做足按摩,给格楚特做头、足按摩,与父亲长谈,与波琳长谈。
第五天,我游泳回来发现格楚特,这位总是精疲力竭的母亲,居然和杰姆在外边的树屋上玩。树屋是我父母特为杰姆做的,可他从来也不上去玩。为这母亲曾很不高兴。我曾私下里对她说,只要有人作伴,杰姆会上去玩的。现在是他母亲和他一起在树屋上玩。我望着他们母子感动得流了泪。
我进屋看到萨丽娜,发现她正在床上哭。我一抱起她,哭声就停止了。她一向是个“乖女”,所以我还没怎么想过该怎么待她。此时我意识到如果我让她哭下去,格楚特一定会进来把她抱开。于是我决定和她玩一会。我抱她到大房间,让她在地板上坐直,身边围满靠垫,(以免她会跌倒)把玩具放在她能拿得到的地方,然后开始专注地看她玩。她边玩,边把玩具一样样塞给我,不断地躺倒,不停地咯咯大笑。她越来越注意外部世界。格楚特走进来,望了我们一会儿才给她喂奶。午饭时萨丽娜开始烦躁不安。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人们总是把她举上举下,做鬼脸逗她,柔声哄她,一边与别人聊天,一边把她转来转去。这次我改变了做法。我把她放在我的膝盖上,瞧着她,引导她注意身边的事物。此时人人都安静下来,望着她。她变得越来越专注了,大睁双眼,似乎要记住看到的一切。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渐渐睡着了。格楚特说,“她睡觉前从来都要闹一阵……”
离家去机场的路上,爸对我说他们都注意到我是怎么与孩子相处的,从中学到些东西。我离开时家里气氛愉快。杰姆在玩他的车队,萨丽娜平静地睡着,格楚特巴望我能去她家小住,以便在她外出访友时,孩子们能与我在一起。这些天,我已不再是他们认为的那个“古怪”的大姐,总是“强迫”孩子哭却从不给予安慰的大姐了。
只是有一次杰姆曾让我很窘。他问我有没有孩子。我回答没有。他问为什么。我说我的工作是协助母亲们,和孩子们玩,让孩子快活,让母亲能尽情享受作母亲的欢乐。晚饭时杰姆对大家几乎是逐字逐句有腔有调地把我的答话全端了出去,令我大窘。格楚特和母亲却显得既惊讶又若有所思。
(陈平俊摘译自《Present Time》1993年第一期)